花圈和挽幛,泪水与木讷。虽然心里早已千百次地对母亲的病情做了最坏的打算,但当这一天真的降临,还是令人猝不及防。
去年腊月二十九,当所有的人都在为新世纪第一个猴年忙得不可开交时,母亲却因心脏急剧衰竭住进了医院。先临汾后太原,扔下乱糟糟的家,来不及通知远在上海的弟弟。原本固执地以为母亲“吉人自有天相”,肯定能逃过这一劫,可最终,我那美好而不过分的愿望却成了奢求,成了心中最疼的痛。
去年9月的一天,母亲突然说她想买套新衣服。母亲说这话时是低声的,讷讷的,仿佛小学生跟老师提了一个不合理的要求,又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。母亲说这话前,一定是下了很大决心的。她之所以鼓了极大勇气提这个要求,是因为弟弟要结婚了。弟弟大学毕业留在了沪市,结婚不在老家,而在五光十色的大上海。母亲说,到时一定有很多体面的人参加,咱可不能让孩子觉得太寒碜。我当时正忙着要去上班,母亲说完这话,就觉得做错了什么事似的,又连忙说:“要不就不买了吧,过年时买的那身洗干净也能穿……”望着母亲的神情,我愣在了那儿……
印象里,母亲跟我在城市的大街上行走只有一次,那还是我在省城上大学的时候。那年,大字不识的母亲一个人从老家来看我,我领着她上街,母亲紧张得像个孩子,紧紧地跟在我后面。我指着这儿那儿高大的建筑给母亲看,她嗯啊着,我一转身,却发现她并没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。她的眼光里满满的,全落在我的身上。后来我一直在想,其实那时母亲心中的骄傲与欣喜是胜过一切的。
若干年以后的今天,母亲又走在我的身边,走在潮涌的人流里,可她依然拘谨着、紧张着,粗糙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,亦步亦趋地紧跟着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这么多人啊,这么多车,红,你出门一定要当心……”
到了商场,全是电梯,母亲怎么也不敢乘。无奈何,我只好让她站在一楼电梯口等我。她认真地点头,一步也不挪地站在那儿。电梯一点点地往上走,我回头看母亲,突然发现母亲在人群里显得是那么瘦小而单薄,仿佛像是秋天的一片树叶,不定什么时候会飘走。母亲看见我在看她,忙忙地对我展开一个笑容,带了羞涩,带了谦卑。母亲的心里一定是极过意不去的,她觉得她给儿女们添乱了。
商场里的服装很多,但大都是年轻人的,老年人的可选性本来就小,偏偏又都是大号的居多,可我的母亲却因无尽地操劳,离发福却是越来越远,我在商场里转一圈,再转一圈,满脑子装的都是母亲那瘦若秋叶的身影,偌大的商场里居然没有一件母亲能穿的衣服。
急匆匆下楼找母亲,母亲依然站在电梯口,正背对着我,盯着商场门口出出进进的人群看。她的背微驼着,不堪重负似的。出入商场的人身上都穿着光鲜的衣服,她是在看那些漂亮的衣服吗?自己一生的好年华都已成了往事。母亲回头看见我在看她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没事做,呆看呢牎”我告诉母亲这儿没有合适的,她赶忙说“不买了,把你的时间都白白耽搁了”,再也不肯跟我到别处去转了。
后来,母亲倒是看中了一件,藏蓝的底子上印着一些细碎的花。我挑了其中一件最小号的,可即便如此,相对于母亲还是显得肥大了许多。我让母亲试,她感觉很开心,双手不停地摩挲着面料,像极了我和弟弟小时候过年试新衣时的那般欣喜。我拉了母亲到穿衣镜前,母亲就一直对着镜子笑。她驼着背、架子似的把衣服架起来的样子,戳得我眼睛生疼。母亲看不到她的身后,她看到的是她的正面,新衣衬得她的脸喜洋洋的。我说,就是大了些,母亲说,大些好,天再冷时我还可以在里面添加衣裳。
弟弟完婚那天,母亲就穿着那件肥大的新衣,瘦小的身子裹在里头,两手拘谨地摆放在腿上,一动不动地坐在一群衣冠华丽的人中间。当她那漂亮的儿媳开口叫出那一声妈时,母亲微微地一愣,多皱的脸旋即像花一样的盛开了,一脸舒心,满脸满足。
离沪回晋时,母亲很是高兴。一向孱弱的身板看上去也硬挺了许多。我和弟弟都断定她会一直这样好下去,结果……
2004年2月20日15时47分,母亲在住院33天后,终于走完了她65岁的生命路程,追随父亲而去。
其实,对于父母,我们往往总是这样:年轻的时候,总以为父母还年盛,以后尽孝道的日子还有很多,但真的到了那一天,才突然发现一切已为时已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