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俯瞰新绛福胜寺。
6月的晋南大地暑气蒸腾。
驱车驶入新绛县泽掌镇光村,青砖灰瓦、木门砖雕随处可见。这个曾经商贾云集、文化繁荣的古老村落,至今保留着浓厚的历史底蕴。
村落西北隅,一座古寺静卧。山门不大,门左侧墙面上印着偌大的红字:“文物是不可再生的财富”。这里便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——福胜寺。
步入山门,一张消瘦的脸探了出来。他就是福胜寺的文保员,李天保。
“这活接着了,就得守到底”

图为新绛福胜寺文保员李天保。
李天保今年六十三岁。出生于一个贫苦农民家庭,幼年患上小儿麻痹,身体右半部残疾,右手无法弯曲,右脚萎缩,走起路来一颠一颠。
病痛折磨了他大半辈子,却也把他“钉”在这座古寺里,一钉就是十五年。
“我这右手不行,啥也干不了。”他伸出右手,手指蜷缩着,无法展开。但这不是一个乞求同情的姿势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十五年前,李天保从父亲手中接过福胜寺的钥匙。严格来说,这把锁从来没有真正锁上过,这古寺里的一砖一瓦、一佛一塑,已被父子俩守了三十多年。
李天保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有人问他为什么守这寺庙,他只是瓮声瓮气地说一句:“我爸守了二十年,我接着,还能扔了?”
他确实没法扔。

图为新绛福胜寺内的彩塑。
福胜寺肇建于北齐,历经明清至民国多次修葺扩建。2001年被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寺院坐北朝南,沿中轴线由南向北依次分布着山门、天王殿、弥陀殿、后大殿,形成四进院落的宏大格局。
寺内弥陀殿为元代遗构,殿中保存着元、明彩塑和悬塑三十余尊。那尊被称为“中国最美菩萨”的渡海观音悬塑,脚踏祥云,碧波万顷,被文物专家视为北方彩塑的巅峰之作。
每日巡查一遍,对李天保这样腿脚不便的人来说,并不轻松。
“这雨来了,就得顶到底”
“今年还行,没怎么下大雨。”他说这话时,下意识地朝弥陀殿方向看了一眼。
2021年9月26日晚,屋外大雨如注。李天保瞥见自己房间的墙角正渗出黏腻的水渍,心头不由一紧。
阴雨天里,右腿的旧伤照例发作,疼得几乎撑不住身子,可他顾不上自己。匆匆披上雨衣,一路颠簸着赶往正殿。

图为新绛福胜寺内渡海观音悬塑。
弥陀殿内,五米多高的元代彩塑安静矗立。他绕到佛像背后,渡海观音底座旁边湿了一块,地上已有些许积水。他立即拨通了县文物局负责人的电话。对方嘱咐他先做好临时防护,马上派人支援。

新绛福胜寺文保员李天保正在日常巡检。
那些天,李天保不敢回平房,每晚都提着矿灯到大殿里蹲守查看。他说得最多的那句话是:“这些彩塑、悬塑、壁画的艺术价值极高,不敢有半点疏忽。”
有人问他怕不怕。他说:“怕?怕也得上。我要是跑了,这些文物咋办?”

新绛福胜寺文保员李天保正在日常巡检。
这话朴实得近乎粗粝,却让人心头一热。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深夜里,李天保用最笨拙也最坚定的方式,守护着千年文明的微光。
文物保护,从来不只是专家的课题,更是无数像李天保这样平凡的文保员,一点点撑起来的。
“这笔拿起了,就得写到底”
然而,李天保令人动容的,远不止雨夜里的奔走。更多的,是他身上那股拧着劲儿不服输的韧劲。
在福胜寺的陋室里,一张小桌摊着他刚写完的一幅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他站在桌前,左手执笔,蘸墨,落笔,一气呵成,笔锋遒劲有力,看不出这字出自一个右半身残疾的人。
上小学时,他发现自己和同龄人写字握笔不一样,用左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难看至极。他暗下决心,一定要用左手写出一手好字。
穷,买不起笔墨纸砚,他就拿家里的一块方砖当纸,拿树枝当笔,拿水当墨,拿碗当砚。田间地头放羊的间隙,他把方砖搁在地上,蘸着水,一笔一画地练。横平竖直,方圆并用,研习柳体,寒来暑往,从没间断。终练就行云流水的笔锋,被乡亲们赞为“光村笔魂”。

新绛福胜寺文保员李天保用嘴写毛笔字。
“写字的时候,不觉得疼。”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那只蜷曲干瘪、无法伸直的手,面无表情地说。
说到这里,他似乎来了兴致,说要给我们“露一手”。只见他将毛笔放进嘴里,用牙齿咬住笔杆,俯身低头,蘸墨、运笔,竟以口代手,在宣纸上缓缓写下“志远”两个字。
整个过程中,他必须依靠桌沿稳住身体,脖颈青筋微凸,嘴角紧抿,但落笔依然沉稳,笔画间不见一丝抖动。写完抬起头,他咧嘴笑了一下,那张被岁月和病痛反复雕刻的脸,竟有几分少年的得意。
“古寺热闹了,就要盯到底”

新绛福胜寺文保员李天保的背影。
2024年夏天,游戏《黑神话:悟空》,火遍全网。福胜寺内一尊三头六臂的护法明王塑像,成为游戏中的角色原型。这处“藏在深闺人不识”的文物景点,一夜之间变成了热门打卡地。四面八方的游客涌进光村,涌进福胜寺。
李天保不玩游戏。他不知道什么叫天命人,也不知道什么叫3A大作。但他发现,来寺庙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,他们举着手机到处拍照,偶尔还会问:“大爷,明王在哪边?”
他指给他们看,然后走回那间嘈杂的监控室。64个摄像头画面还在滚动,但他知道,出名了并不等于高枕无忧。

新绛福胜寺文保员李天保(右一)与文物爱好者相玉飞交流。
有时深夜两三点,他会忽然从平房里爬起来,挪进监控室,盯着屏幕。渡海观音的画面还在那里,纹丝不动,在微弱的光线下,眉目慈悲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李天保看了一会儿,又回到平房,侧身躺下。
他还是一样巡殿,一样关大门,一样给县文物局汇报情况。游客换了一拨又一拨,摄影师来了又走了,古寺热闹了,然后又安静了。
但对于李天保来说,这座庙里的事情,从来没有变过。

新绛福胜寺文保员李天保正在日常巡检。
他说不清自己守的是什么。也许只是那尊渡海观音微微歪头的侧影,也许是父亲传下来的那一份嘱托。也许什么都不是,就是这片土地,就是这十五年,就是每一天从监控室里盯着屏幕,看到黎明破晓的那一刻。
文物不可再生,而人心可以传承。这,或许就是福胜寺最珍贵的“彩塑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