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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中·砥砺奋进的五年123123

太阳又照在桑干河上

2017年08月25日 14:52:29 来源: 新华每日电讯

    ▲8月18日拍摄的山西省大同县境内的一段十里河,十里河是桑干河的一条重要支流。

    ▲8月15日,山西省山阴县安荣村附近的一段桑干河上,桑干河暂停补水后,一个小男孩在河岸上玩耍,远处为一座烽火台遗址。

    太阳又照在桑干河上,一川活水,千里波光,这场景已有20多年不见了。

    上世纪90年代以来,桑干河大部分河道干涸,丁玲小说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描写过的浩浩荡荡成为记忆。昔日水流不断润泽京华气象的桑干河谷,成了风沙进京的主要通道之一。不少介绍桑干河的文章说是“太阳照在桑干河底”“太阳照在桑干河床”。

    今年6月17日,在山西朔州,通过万家寨引黄工程,黄河水涌入桑干河,蜿蜒流向永定河,实现黄河和永定河首次交融。计划今年从黄河向桑干河进行生态补水1亿立方米左右,相当于7个西湖的水量。以后将每年引黄补水,改变桑干河干涸窘境,进而改善永定河的生态环境。

    8月,从源头到下游,桑干河波光粼粼,阳光灿烂依旧,河畔已是新景。人来又去,水落复起,有多少人与人、人与自然的话题在这条古老的河流中流动。

    桑干河是北京母亲河——永定河的上游,发源于山西,进入河北与洋河交汇形成永定河。从远古起,桑干河流域就有人类栖息繁衍,这条河牵起的思绪绵延千百年。

    “客舍并州已十霜,归心日夜忆咸阳。无端又渡桑干水,却望并州是故乡。”这首《渡桑干》的作者是唐代刘皂,当时,桑干河是边远之地,渡桑干总是让远行客心旌摇曳。

    金元以后,桑干河成了京师上游地区。“平泉喷玉湛深池,派衍桑干古渡湄。汗血浮踪传尚信,泣珠潜室转生疑。洪涛没虏迷天堑,细润与苗入野陂。直向卢沟桥畔注,金汤千里壮皇维。”明代马之麟这首《题金龙池》写桑干河之源神头泉景象。神头泉是华北最大的岩溶泉群,位于朔州市神头镇,源源不断的泉水由此涌出,以前一直能流到卢沟桥。至今,仍有北京人饮水思源,来神头泉祭拜。

    “小时候,人们担心不断冒出来的泉水会把村子淹了。”在泉边东神头村长大的王东说:“现在人们愁的是出水量不断减少。”朔州市神泉管理处处长刘培武说。“历史上神头泉最大流量曾达到每秒9.28立方米,上世纪60年代后开始不断衰减,到2013年的流量降低到每秒3.69立方米。人为因素是造成水量减少的最主要原因。如植被破坏,水开采量过大,采煤时的排水漏水等。”

    尽管如此,附近的神头镇马邑村党支部书记卢生艮说,村边桑干河从没有断流,至今河水宽六七米左右,这也是记者沿桑干河行走所见原生状态最好的一段河流。

    应县西朱庄村靠桑干河水浇灌玉米,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。“我小时候桑干河里全是水,大人还怕小孩子在河里玩水出事哩。”56岁的西朱庄村党支部书记郑勇说,从上世纪90年代起,村边的桑干河开始断流。水没了,河道成了庄稼地,浇地需要从上游东榆林水库买水。年过六旬的乔梁已经买了20多年的水,他说:“浇一亩地要花100多块钱。”

    应县属桑干河上游,到河北境内的下游地区,干涸的情况更为触目惊心。前些年记者多次走访桑干河下游,站在河谷旁土坡上,满目黄沙,几乎见不到水。阳原县上堡村一位牧羊人说:“几十年前河谷里全是水,有沙子也是湿的,风吹不起来。现在过个车都起沙尘,水少地也没法种了。”

    十几年前,风沙是北方的焦点问题,在京津风沙源治理工程的实施中,桑干河边遇到的突出困难就是缺水。涿鹿县林业部门介绍说,春季造林栽下后成活率在80%以上,因旱到秋季成活率就只有20%多。栾庄乡有1.5万亩人工造林项目,投资200多万元,在造林工地的十几公里外打出两眼机井,通过潜流引过来,一亩地浇一次水要花60多元。

    涿鹿本是水量充沛之地,向有“千里桑干,唯富涿鹿”之说。1946年8月丁玲来到涿鹿县温泉屯,以这里情况为素材创作了长篇小说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。

    “车又在河里颠簸着。桑干河流到这里已经是下游了,再流下去十五里,到了合庄,就和洋河会合;桑干河从山西流入察南,滋养丰饶了察南,而这下游地带是更为富庶的。”

    这是丁玲笔下的桑干河,据村里的老人回忆,那时的桑干河水势很大,三、四百米宽,有齐腰深。

    丁玲不是唯一在涿鹿写桑干河的现代作家,还有郭沫若、叶圣陶、冰心、田汉、田间等,那是在1958年到1962年。冰心写道,涿鹿人“劈开黄羊山,把桑干河水引上80公尺高的山岗,浇灌黄羊山南麓五万亩土地。涿鹿人民给这个工程取名叫‘劈山大渠’。”作家们被这种改天换地的壮举所感动,写下一批诗文。

    郭沫若“人造大渠百里长,要使桑干上山岗。开岩二十二座强,挖土一百十万方。”叶圣陶“高渠活水沿波注,涿鹿社员尽开颜。共信人定能胜天,桑干今朝上了山。”冰心“万众同心比金坚,敢与龙王争天下,一刀劈开黄羊山,提起桑干来倒挂!”田间“太阳在我肩上,星星在我怀中。千里桑干河水,怎敢不听我调动!”文笔都有些随意,满溢着支配、改变自然的骄傲和满足。

    桑干河,这从远古流淌来的河流,伴随着人类的演进,经历了复杂的沧桑变化。

    从全国来说,桑干河算不上一条大河,但它在历史上地位重要。这里是东方古人类栖息地,也是华夏文明肇始地,有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系列遗址,阳原泥河湾被称为“东方人类故乡”,涿鹿有黄帝、炎帝与蚩尤“三祖文化”。从北魏都城平城到金、元,明,清的京师都在这一区域。

    桑干河流域城市建设历史可追溯到秦汉时期,朔州市于1989年设置,算是因煤炭而兴,但城区所在是明清朔州城,也是秦汉马邑城。建市前为配合平朔煤矿建设,考古人员在朔城区发掘秦汉墓葬1285座,发现大量“马邑市”戳印陶文。马邑建城始自秦将蒙恬,他曾在这一带与匈奴征战。

    地处游牧与农耕文明交汇地带,战争是桑干河的深层记忆。汉武帝在马邑拉开对匈奴大规模作战的序幕,曹操之子曹彰征伐乌桓直到桑干河边。《全唐诗》中有桑干河意象的诗数十首,不少与战事有关。骆宾王“边烽警榆塞,侠客度桑干。”王昌龄“将军降匈奴,国使没桑干。”李白“去年战桑干源,今年战葱河道。”曹唐“北风裂地黯边霜,战败桑干日色黄。”

    1122年,辽天祚帝被金兵击败,慌乱之中将传国玉玺丢失在桑干河之中,地点在今山西省山阴县境内。

    如今黄河水流过山阴,河道里又是一片汪洋。8月记者在山阴安荣村边看到,三五成群的孩子蹚着没过膝盖的水,挖泥捉鱼,不时用手捧着细小的鱼跑到岸边向父母炫耀。

    玉玺沉河后,不久辽朝灭亡,这一时间点对桑干河也具有某种标志性意义。

    在此之前,虽然战事不断,但总体上河流生态环境不错。北魏皇帝多次到马邑观水赏景,隋代曾名清泉河,唐代桑干河漕运粮船可从山西直到今北京境内,辽代皇帝还“至桑干渔猎”。在此之后,桑干河流域水土流失不断加重,到元代因河水浑浊被称为浑河、小黄河。河床泥沙淤积,下游经常改道成灾,明代又被称为无定河。

    由清泉河变为浑河,桑干河的生态恶化与金开始在北京定都有关,幽燕之地由边疆地区成为政治中心,为建设城市,人们大规模砍伐树木,明代在上游伐下的大树通过桑干河放流入京。植被破坏,造成泥沙入河,河水泛滥,又影响了城市。明清两代,桑干河(或称卢沟河、浑河、永定河等)洪水几次波及北京城区。如1668年(清康熙七年)“浑河水决,直入正阳、崇文、宣武、齐化诸门,午门浸崩一角。”

    1698年,康熙将“无定河”改称“永定河”,用30年时间用心治河,这条河在其执政后期不再“无定”,不过也没能“永定”。直至1949年前后,水患都是京津及周边地区的心腹大患。河北固安人苏志皋曾任山西按察使,诗云:“吾乡最苦桑干水,今日寻源到此间。说与山灵牢记取,休教东入紫荆关。”

    一语成谶,后来桑干河水果然流不到河北了。

    桑干秋涨是古代涿鹿八景之一,晏壁描绘道:“八月桑干秋序平,狂澜百折浪涛惊。天兵移海水欲立,河伯取山宫未成。蛟蜃群趋疑故穴,鲲鹏骞举任前程。几回待渡思舟楫,乱石穿江无限情。”

    1949年以后,为兴水利、治水患,桑干河上游建起多处水库,桑干秋涨的景象不复存在。水量减少以至干涸,世世代代让桑干河“永定”的心愿倒是实现了,但“定”过了头,缺水的永定河难有活力。

    山可以劈开,渠可以上山,太阳依旧,桑干河却没有了水。据当地水利部门介绍说,这与连续多年的干旱气候有关,也是与人们对水资源的过度开发和利用分不开的,沿河区域各算各的账,没有整体上考虑河流的承载能力。

    人们又开始期待桑干河别再“永睡”。前几年,为使河流“复苏”,各地也是各想各的办法。北京投巨资建设永定河绿色生态走廊,引城市中水进河道,“复原”河流样貌。河北投资3.5亿元建设涿鹿桑干河生态工程,在县城段4.5公里河道建护堤、防渗设施和橡胶坝,形成了96万平方米景观水面。山西朔州也开始了自己的河道“复苏”行动。

    这些努力慰藉了人们对河流的“思念”,涿鹿桑干河工程蓄水后,当地人称“桑干烟雨”“桑干晚渡”美景重现。其实从整条河来说,有水的不过是很小一段,很难能称其为河,实际上只是一段蓄水,算不上是河流的恢复和新生。

    现在,桑干河的整体“复苏”开始了。

    2016年,国家发改委会同水利部、国家林业局联合印发《永定河综合治理与生态修复总体方案》。提出利用5-10年时间,逐步恢复永定河生态系统,打造贯穿京津冀晋的绿色生态河流廊道。

    今年进行的从黄河向桑干河生态补水,就是恢复永定河生态系统的一个步骤,这将加快流域生态恢复进程。

    近来,大同市水务局副局长程建京建了个微信群“引黄济京大同组”,把与生态补水有关的工作人员24人拉了进来,经常在群里交流补水最新信息,沟通解决相关问题。怀仁县水利局总工程师张振东说:“桑干河断流好多年了,就怕河道不通。”这个县打通了11处挡水土坝。除引黄补水外,恢复河流生态系统的努力还有水源涵养林建设、地下水置换、退耕还草、污水处理、推广应用高效节水设施等。

    在神头泉,启动了桑干河源头保护工程,已完成投资1610万元的一期保护工程,用于改善泉水的出流环境,提高泉水出流量。位于神头泉周围的神头一电厂旧厂区爆破拆除了五座90米高的冷却塔和一座210米的烟囱。山西神头发电公司相关负责人说,随着这座曾经是山西最大、全国第三的火力发电厂的旧厂拆除,每年将节约地下水2200多万吨。

    在桑干河支流御河和十里河交汇处,一个面积达557公里的湿地公园正在建设。这里原是污染严重的滩涂,去年开始建设大面积功能湿地,自然过滤净化上游来水。负责施工的北京东方园林环境工程有限公司项目负责人王其全说,经测算,建成后这片湿地每年可削减化学需氧量860多吨,氨氮110多吨,总磷6吨,地表水水质可达到IV类。

    桑干河沿岸,喷灌技术正在全面推广。在怀仁县奔康牧草有限公司的苜蓿地里,已建有长几十米、高三四米的滚移式喷灌机,转一圈可浇地200多亩。山西嘉源易润工程技术有限公司项目负责人王瑞青说,政府投资了1500万元建设奔康公司的24个节水设备,每亩地可以节水30%至40%。

    这些努力还只是开始,刘培武说:“生态恢复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,还需要一步一步地努力。”朔州市水务局副局长陈江斌介绍说,朔州境内桑干河治理水利工程主要有牧草节水灌溉工程、部分河段河道整治工程、桑干河干流整治工程、神头泉保护工程、地下水压采及水源置换工程等五大项。国家投资32亿元,地方按一定比例配套资金。但是由于经济下滑等原因,地方配套资金困难,一些地方配比资金高的项目只能暂缓。

    七里河与御河湿地公园采用PPP模式融资。程建京说,这片湿地离市区近,有商业开发空间。但桑干河治理的大部分工程盈利空间小,引入社会资本难。

    丁玲小说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,主要表现变迁中人与人的故事。这番太阳又照在桑干河上,映射出的是发展中人与自然的关系,不过也可以套用小说中的一句话:“光明还只是远景,途程是艰难着的啊!”(记者王文化、王井怀)

[责任编辑: 王梦佳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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